2007年12月12日

電影逍遙談 : [雙旗鎮刀客]

電影逍遙談 : [雙旗鎮刀客]

[雙旗鎮刀客] (1991)


說[雙旗鎮刀客], 我已經不知道說了幾次了。但總是沒有一次很認真很具體地說, 而且每次寫完的文章都基本找不回來, 這兩天執拾東西找它的DVD找了出來, 順便又再快速瀏覽一次, 忍不住決定認真再寫它一次。今次再看, 就不容否認看出了更多以前沒有留意 --- 或者是刻意忽視的一些東西, 主要是負面的東西。熟悉我的人都會發覺我經常拿這套電影來當參照物, 但我從不會告訴你這套電影"很好看"、"好正"之類; 你不能真的把它當作臥虎藏龍或者龍門客棧這樣去看, 它的意義跟價值主要在於它的象徵意義, 它可以說, 開創了一種古裝武俠的新時代。這時代直到[臥虎藏龍]開始才有所變化。

作為90年代的大陸電影 (那個時期可跟今日完全是兩回事), 香港導演往往不願承認、也不敢承認自己是"參考"了它。這裡面也包括了我最喜愛的[東邪西毒]。不過最過份的不是[東邪西毒]、也不是[和平飯店], 而是"香港人"們奉為神明的香港電影業鉅子周星星周先生。(不過我這樣指控也有不對, [國產凌凌漆]說到底其實也並不算是周先生自己的作品。)

我粗略地再一次試著寫寫"明確地"受它影響、"參照"下拍出來的作品, 還不包括我不知道的 (排名不分先後順序):

和平飯店
國產凌凌漆
東邪西毒

英雄 (? 存疑)
西遊記上、下
(歡迎提出其他受明確影響作品 --- 注意, 基本上所有後來的古裝片都或多或少受其影響, 我這裡只指出一些特別明確不容抵賴的作品)

導演何平在90年代初拍攝了這部片, 可以堂而隍之稱為近代"中國西部片"的第一作。然後有一套"很張藝謀"的 [砲打雙燈] (不是武俠片, 但可視為變種了的武俠。另一方面[砲]更適合安心當一部"電影"看。), 然後是 [日光硤谷] --- 想重制[雙旗]的成就, 野心頗大, 但我覺得差得遠了。最後就在幾年前, 何平用相對很大的資源拍攝他口中的正式雙旗鎮續作(應該說前傳) : [天地英雄]。出於對[雙旗]的"崇拜", 此片製作時以及上映前, 我是對它非常大期望的, 雖然我還遠遠不敢公開跟朋友說。後來也幸好沒有事先跟朋友說, 因為此片拍出來可不是一般的爛。此片的說明, 我會在後面說說。

說此片是近代第一部中國西部片, 理由非常充份。並不只是把故事安排在傳統上已經感到快意恩仇、"山高皇帝遠, 冇王管"、黃沙萬里大漠風沙、彪悍粗獷的"大西北", 而還因為它幾乎完全符合一切公認的"西部片元素" ---

- 荒漠小鎮
- 無力的居民
- 擁有絕對武力優勢的地頭蟲
- 鐵定是由"外來者"擔任的主角英雄人物

還包括很多已經到了"元素性"的細節, 另外也有些跟傳統不同的東西, 這些全都會在下面描述。出於描述的方便, 以下均採用「先貼圖、後描述」方式。




開場 : 典型的"西部片"風格。不厭其煩再提一次, 那是1990年。現在這類"西北風味"鏡頭當然已司空見慣, 但這是在1990年的原型。 還有那種必需存在的"馬步踏沙"特寫鏡頭。[和平飯店]開首就把這種手法完全再xcopy多一次。[東邪西毒]的部份鏡頭也很有"參照"意味。男主角「孩哥」是個外表笨笨, 也絕不英偉高大的少年。開場不久就在沙漠裡認識了後半部會再登場的"知名大俠"「沙裡飛」。前面也有一段我懷疑脫胎自 [Mad Max II] 的情節, 裡面很明確地已經告訴大家這個「沙裡飛」是典型的"假大俠"。



男女主角。沒看錯, 這就是男女主角。想當然的, 女主角一開始必然是很討厭這個笨小孩。這裡得多說幾句, 因為年紀較輕的朋友很可能並不理解一些事情, 因為可能在他們懂事以來所看的古裝片都已經是在這之後的。在這之前(包括就在前一年上映的[秦俑])的港、台古裝片武俠片, 普遍做型思維仍然是典型的"無線電視劇"模式; 而幾乎從來沒有 (有, 但極少) 一套電影大膽地採取此片這種"真實型"思維, 這包括絕大部份視覺上的原素, 例如演員選角取向、服裝做型(毫不華美, 甚至某些情況下是"爛身爛世"; 但更具真實感。)、道具、以及主要的場景。原始、粗糙/同時也粗獷、更令觀眾相信"那是故事裡面真實存在的情景"。

在[雙旗]之後 --- 不相信的朋友, 請籍著1990這個參照年份自行判斷 --- 大部份古裝港片就似乎突然之間 (因為絕大部份香港觀眾都不知道真正原因) 一面倒地變成這種方向。如我前面所說的, 沒有一個導演敢站出來承認, 究竟大家都不約而同受到了甚麼啟發。

但另一方面, 得說個明白。導演何平, 他於本片所開創的武俠新時代, 其核心是他告訴了大家, 古裝片是可以這樣拍/應該這樣拍的, [雙旗鎮]作為後來這一切的原型, 開創了這個「古樸真實風」。但何平本身, 卻不擅於確實考證的。比起張藝謀之類, 何平的"古裝片"往往在他的「古樸風」底下, 存在著很多的錯漏、不求甚解的硬傷。但作為在他之前只看過"無線風格"的古裝片的觀眾, 首次看到這種充滿真實感的古裝, 衝擊非常大, 很難看得出他電影裡面的時代破綻。今時今日再看就能輕易看出來, 這些地方我會在後面指出。



這就是「雙旗鎮」及標準的西部片重要原素"鎮中心大街"。在本片前, 沒有古裝片/武俠片敢於採用這種原始而粗獷的場景來拍攝。(註 : 在這以後的[新龍門客棧]雖然表面上也都有荒漠、破舊的樓房;但卻並不屬於那類我列入「後雙旗鎮」的作品。[新龍門]骨子裡仍是我所說的標準"美型"古裝片。)



第一個"事件"。核心反派「一刀仙」及其同黨以典型的西部片方式突然登場, 而之前出過場的兩位NPC跟一刀仙決鬥。這場戲, 完全是標準的西部牛仔片的處理方式, 也有人說是日本浪人片的方式 --- 但這並不矛盾。



左圖右邊那黑黑的粗漢就是「一刀仙」。標準的西部片式鏡頭, 只不過這是中國西部 --- 一刀仙當然一出手就能後發先至殺死對手。



這裡不需我說了, [國產凌凌漆]作為時裝片, 但露骨地 (*註) 從頭到尾把雙旗中的「刀客」角色以及原素搬字過紙並且一再作為搞gag對象。(*註: 說它露骨是不對的, 因為[凌凌漆]在大玩特玩的同時, 是期望/認為/假設觀眾根本不知道有這套雙旗。事實上他很成功, 因為99%的觀眾還認為他是純粹原創出來搞笑。)



「以氣御刀」!主角孩哥是依父親遺言, 來到雙旗鎮找指腹為婚的妻子。不過即使在這種窮鄉辟壤, 孩哥這一身打扮和外型也都令人看不起 (btw, 「刀不離身」即使在這裡也都是惹來大家嘲笑的點子), 之前還有一段大家發現他連用菜刀割肉也割不好的標準情節。這段則是女孩的養父準備"教"他宰牛還是羊。而他說「讓我自己試試。」, 首次使出真本領。[凌凌漆]除了完全抄襲之外, 不要說"以氣御刀"的手法, 就連宰牛的鏡頭、手法都完全重做一遍(最後抽刀斬金槍人鏡頭)。



果然非常"中國", 當大家知道原來小孩是個有本領的高手後, 女孩對他的態度開始作180度轉變了。



西部片必備事件。「一刀仙」同黨(主要是一刀仙親弟)來到養父的店子 (在這裡取代了西部片中的"酒吧"吧。不過分別是西部片規則 : 《酒吧老闆永遠不會被直接捲入任何事件》在神奇中國裡失效), 並抓住女孩準備當眾辦事。非常非常值得留意的是其他居民的反應, 對比他們之後的行為, 真是非常"華人"。



當然, 在禮義廉恥之乎者也的神奇中國土地上, 「見義勇為」這四個字是只曾出現過在山海經上跟怪物放一起的東西, 在小鎮這種典型西部片環境裡面 (更何況是在神奇中國) 最後也只有本應是"外地人"的主角少年敢開口喝止。幸運的可能是這不是現代中國, 所以故事裡不會有「息事寧人」NPC出現。在殺與被殺之間, 孩哥不自覺地使出「以氣御刀」超必把壞蛋殺掉 (用大陸用詞是「秒殺」, 個人覺得這詞語更佳)。值得注意的是此組運鏡及手法, 後來在[東邪西毒]被照辦煮碗重製一次 (慕容燕「堂堂大燕國既公主, 慕容家既小姐」在小酒館初識黃藥師一幕), 分別是貓跟羊。



孩哥第一次出刀殺了人, 還不是太清楚發生了甚麼事。而等待壞蛋死了, 其他壞蛋跑掉後, 原本「聲都唔敢聲」的標準中國人民就知道大叫大喊了。



中國人民當然不會懼怕高手的刀 --- 當他們深知道這把刀並不會向他們出手的時候。標準中國人民很團結、很勇敢地圍堵著酒館, 不準孩哥離去。因為「一刀仙會回來報仇」, 給你跑了, 我們就有危險!這裡至少有兩個變型 :
- [和平飯店], 不過操作相反, 眾人要把葉童丟出去。
- [東邪西毒], 黃藥師殺馬賊就跑了, 馬賊會回來報仇。還有「比班馬賊知道, 係你地主使既」。



孩哥決定, 出鎮外找剛認識的江湖大俠「沙裡飛」助拳。女孩在鎮外等他。這種運鏡方式, 至少在[東邪西毒]重制過 (西毒在古城上觀看浪人對決「要留, 就留低你條命」刀客)。[英雄]也有非常類似的, 但我又不認為張藝謀是參照何平。張的[英雄]並不是雙旗鎮這種古樸風的作品。



終於孩哥回來(而不是自己逃命去了), 兩口子最幸福甜密的一個鏡頭。"中國人民"得知"大俠"沙裡飛幫手, 則又變成事不關己, 當作慶典甚至開立賭局。只有幾位當事人心明絕不簡單。



"High Noon", 約定之日 (發現一件奇怪的事。觀眾都會代入西部牛仔片, 於是都不會對這種情節覺得不合理; 但事實上, 一刀仙從來沒有跟他們約定過會在這天、這時份來決鬥呀!)。孩哥沒有躲, 就坐在"雙旗"鎮大街上等待。當然, 他首先等待的是沙裡飛。特寫鏡頭說明他其實很懼怕的, 這點很不錯(倒沒有無條件把主角英雄化)。日上三竿, 沙裡飛"當然"沒有出現, 一刀仙一眾則再次以非常標準西部片模式登場 (還包括必有的那種露宿、天蒙光起身尿尿淋熄營火再出發等等經典鏡頭!)。養父(年輕時也是個刀客)拿出以前的寶刀, 在孩哥前明知不可能擊敗一刀仙, 但也依然出手(送死)。輕易被秒殺後, 想不到竟然在中華人民之中會有個鐵匠敢於走出來為孩哥求情, 再被秒殺。



孩哥終於親自面對。畫面沒有截, 情況是由於養父死亡, 女孩拿起養父的刀跑向一刀仙(在他的身後), 一刀仙為此回頭。憑著這個短暫時間, 孩哥得以有時間"儲氣"使他的超必---



拔刀了!只有刀劍交嗚之聲。塵埃落定, 孩哥額上沁血, 一刀仙慢慢撥開帽子, 問他「跟誰學的刀法?」不等孩哥回答(也沒有回答過), 掉頭走了幾步就倒下了。
---需不需要我提呢? 這段抄得原原本本的是[和平飯店], 可惜又抄得太過核突。周潤發拔出軍刀, 馬上風沙大作。本來這樣也算了, 你又偏要讓觀眾看得見兩人的"刀決" : 大家重覆5分鐘, 齊齊一左、一右地相互輪流揮刀。這就是你腦海中的"激烈劍鬥"? 還有, 我們的香港電影界偉人周星星再一次現身。就連對白也近乎原本照抄。



最後, "大俠"沙裡飛終於現身了。一直在城外觀察, 等到此刻才跑進來。


剛才說過, 何平其實是沒有張藝謀那種認真的態度的, 電影中經常有諸如年代方面的錯誤。[雙旗]從頭到尾沒有任何確切的年代, 但籍著他片中所表達的、還有一個旁證是多年之後, [天地英雄]被當作是[雙旗]的前傳 ([天地]裡的主角校尉李, 被認為是孩哥的父親), 而[天地]是唐朝的故事。但[雙旗]在片首竟然拿一個望遠鏡出來。另外以今天眼光再細看, 鎮上的建築物(如圖)也太過工整了一點。



後記, 及 [天地英雄]

由於[雙旗]對後來的古裝武俠電影有著太大的象徵意義 (雖然香港導演們不肯承認 --- 只希望觀眾最好永不知道有這套電影), 後來被改拍成電視劇, 如 [一刀仙] 還有 [關中刀客] 等等。我不知道水平如何, 但知道的是這些片子的知名度也還算高。

說到尾, [雙旗]也是套1990的大陸"新派"武俠片(相對90年以前), 以今天的眼光看就肯定很不對口味。我有DVD作為收藏, 但假如你想借的話, 心態應視作"考察"或"觀摩", 否則你是接受不到的。



談[天地英雄]

事前我對[天地]頗有期待, 可惜出來是部垃圾。何平不擅嚴慬地處理細節的問題很嚴重地反映出來, 錯漏百出之處甚多, 而最後還偏偏不自量力要弄一段只能叫做笑話的"特技"。
- 遣唐使竟然手持標準"日本刀"並使用居合斬... (那時連最早的"唐刀"都未送回去吧)
- 校尉李的頭盔根本是歐洲的 (這錯誤過份嚴重, 有可能唐代確實有這種制式的頭盔, 但他也不應這樣令人誤會)
- 敬佛的大唐, 護送舍利竟只找幾個武士來面對"塞外"的突厥人?

其他細節及"笑話"就先不說了, 也有很多問題一時想不起。此片也不是沒有優點。首先是趙薇, 本片中的趙薇是我見過最美麗的趙薇。其次是中段有一場黑夜守城戰, 取鏡、拍攝可稱經典。從上而下 (RTS視角) 一個方方正正的小城, 內外滿佈星星點點的光點(火把)表達守城者、攻城者。這個畫面到目前我仍歷歷在目, 而問起, 每個看過此片的人, 印象最深也往往是這組鏡頭。